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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校园贷”夺命:大学生赌球欠巨款后自杀

我要评论(0) 字号:T T 2016年03月22日 09:39:33 来源:中国青年报

讲起儿子,郑先桥悲痛不已

郑德幸大学获得的证书

郑德幸给家人发的最后一条短信

郑德幸贴出的自己支付宝2015年10月的支出情况

郑德幸在贴吧中发的自己照片

46岁的郑先桥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3月9日,他的长子郑德幸从青岛一家宾馆的8楼跳下郑德幸给家人发的最后一条短信,结束了自己21岁的生命。

简单处理完儿子的后事,郑先桥来不及悲伤,就又匆忙从河南省邓州市农村老家赶到儿子就读的河南牧业经济学院,处理郑德幸生前留下的难题——因赌球以28名同学之名欠下58.95万元贷款。

从2015年2月接触赌球,郑德幸越陷越深,直到无法自拔。越输越多时,郑德幸一心想“捞本儿”,他开始借高利贷,同时以28名同学之名进行网络贷款。最终,欠下的这些巨额贷款,把郑德幸逼上了绝路。

赌球

58.95万元的债务源于郑德幸的“赌球”。

今年1月22日晚7时开始,到24日中午停止更新,郑德幸在河南建业足球队吧用一篇《讲讲我的故事大二学生负债三十多万》的长帖,讲述了自己的赌球、借贷生活,并称“希望吧务不要删,也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郑德幸2009年开始看河南建业队的比赛,因为建业喜欢上足球,他最喜欢踢的位置是后卫。高中时他进入校队,不过,因为是县城的学校,连一场正规的比赛都没踢过。为了攒钱买一件建业队的球衣,他到餐厅打工,啃了两个月的馒头。

2015年1月,亚洲杯开始了,喜欢足球的郑德幸开始买足球彩票,至于原因,他的形容是“鬼使神差”。刚开始玩的小,2元起步。到了2月底,网上国彩禁售,他就到处找可以买国彩的地方。自己看盘,看赔率,每天他全部的心思都在赌球上。

3月开学的时候,他玩起了十块钱的“二串一”。连赢几天后,郑德幸觉得赚钱太容易了,慢慢就加大投注,100元、200元……

“因为出身农村,对金钱真的有很大渴望。”郑德幸越陷越深。

足球是圆的,足球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慢慢地,郑德幸开始赔钱。看贴吧中有人介绍“稳赚不赔”的方案,他觉得找到了“大神”,便跟着买。终于,“大神”连输5天后,郑德幸输光了生活费。

郑德幸开始害怕了,但又不甘心,就找朋友借了800元。他孤注一掷,把钱全部压在了美洲的两场比赛上。跟以往相比,这次下的最大。一共90分钟 的比赛,可到70分钟时他买的两只球队都还在落后,“很紧张,特别紧张”。但奇迹出现了,最后20多分钟,两只球队竟然全部逆转,“我赢了”。那一次,他 中了7000元。

“如果这是个终点多好,可惜我没有。”郑德幸写道。他在赢钱后,买了苹果手机,还请同学吃了顿饭。

直到有一天,他把赢的钱和生活费都输光了。郑德幸慌了,因为没钱就没法玩了,他想到了贷款。郑德幸写道,“心想这钱都能赢回来的,贷款也无可厚 非。”他在网贷平台贷了一万多元,“说实话,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搞这么多钱,虽然是贷款,心里居然一点恐慌都没有,钱那时候看来就是数字,一个越来越大的 数字。”

不到半个月,一万多又输光了。郑德幸在帖子中忏悔说,“赢的日子从来没想过停下来,输的时候总想着翻倍。现在想想真可怕,如果有几千万,我都敢投入到这上面。”

赌球之后,曾经外向的郑德幸变了很多,一年也没踢过几次球。

欠贷

越输越多,郑德幸“疯狂的找钱想把输的一把捞回来”。

“有人好奇我一个大学生从哪弄来的三十万,我找二十多个同学朋友帮我贷款,所有能做的贷款都做过。”郑德幸写道。

在班里,郑德幸是班长,人缘也很好。多位同学称,郑德幸借用同学个人信息,通过各种网贷平台进行贷款。室友李东说,他们寝室关系特别好,互相之间也很信任。李东的支付宝账号是郑德幸注册的,他用李东的名义借了8000多元。

“被欠款”的不止同班同学,还有郑德幸的朋友。2015年11月,郑德幸给同学程丽打电话,说想让她帮着“刷单”交学费。“电话打了十几个”, 程丽最终同意了。郑德幸拿着程丽的学生证、身份证,通过“趣分期”网贷平台先后借出13000元。当天,他又通过“爱学贷”网贷平台,刷了6888元买了 个苹果手机。“他拿着我手机操作,因为信任他,就没多问。”程丽说。

就这样,郑德幸借用、冒用28名同学(其中本班26名)的身份证、学生证、家庭住址等信息,分别在诺诺磅客、人人分期、趣分期、爱学贷、优分期、闪银等14家网络分期、小额贷款平台,分期购买高档手机用于变现、申请小额贷款,总金额高达58.95万元。

“被欠款”的学生中,最高的是8万元、涉及分期平台12个,最低的为6000元、涉及分期平台1个。

到了去年10月,不少同学第一次收到催款短信,“还以为是诈骗。”他们找到郑德幸,郑德幸就给同学写一张借贷欠款证明,摁上手印。到12月中旬,越来越多的同学都收到了催款短信。

还不上款,这些借贷平台频繁给同学们发短信、打电话,甚至称会派出“外访组”到学校来找麻烦,再不还款,就会报警,告到家长(微博)处,汇报给学校。为此,多位学生曾到派出所报案,“但警察认为,手机截图没有证据作用,没有立案。”

这些,程丽没敢告诉家人。寒假时,她没有回家过年,而是到江苏昆山一家电子厂打工,用挣来的3000元钱还了“趣分期”的两笔贷款,但剩下的1万多元,她无力再承担。

越来越多的学生和家长收到催款短信,不少家长跑到学校,找郑德幸讨说法。于是,同学们之间开始传开,“郑德幸出事儿了”。

逼上绝路

学院老师找郑德幸了解情况才得知,他不仅以28位同学之名从网贷平台贷款,还借了高利贷。

“月息5毛,我问他知道什么概念不知道,他说知道,两个月翻一番。”郑德幸的一位老师说,怕他心里压力太大,让他向家里寻求帮助。

事实上,郑德幸的家里早已无能为力。郑德幸的老家在河南省邓州市裴营乡花园村,家里有4亩多地,种了玉米和小麦,小麦一年两季,收入一年是5000元左右。郑德幸的父亲郑先桥说,自己平时做建筑小工,每天100来块钱,但是活儿不多,有一阵没一阵。

因为家庭贫困,从高中开始,郑德幸每年暑假、寒假都外出打工,他几乎不回家。在郑先桥眼里,儿子“老实”“听话”。郑德幸的第一部手机是他打工赚来的,他是寝室里第一个买上电脑的人。

郑德幸在贴子中称,“在没有接触这些贷款、赌博的时候,我的大学生生活是充实的,当班长,朋友多,每天很开心。”

但赌球后,郑德幸的人生轨迹发生了转折。

去年七八月时,听说儿子迷恋赌球贷了款,郑先桥很生气。为了不影响孩子的学业,也怕在村里丢人,郑先桥把赌球的事瞒了下来。他帮儿子还了两笔钱:第一次7万多,这是他一辈子的积蓄;第二次3万多,是从亲戚朋友处借的。

可是,到了九月份,郑德幸又说欠了5万多。此时,家里已无力承担,郑先桥就带他找到了邓州做生意的舅舅。 舅舅让他继续上学,又帮他还了一部分钱。 舅舅责令郑德幸写下清单,列出同学的姓名、贷款金额、电话号码。

欠款名单写满了一张A4纸,舅舅还给其中几位同学打过电话,要同学们不能再借钱给郑德幸,还要求郑德幸删除赌球和借贷软件。本打算一次还清,但这些网贷平台要求分期付款,舅舅就每月给郑德3000多块钱。

但三个月后,郑先桥不再让舅舅给郑德幸汇钱。郑先桥说,他发现儿子越陷越深,“再给他钱,不是害他吗?”那时,他发现儿子已欠了30多万块钱,他对儿子失望透顶。

郑德幸的一名室友说,很少见过他和家人打电话,有时打了电话,就一脸沮丧。

郑德幸在帖子中说,“我妈再也不想看见我,我舅对我说愿滚哪就滚哪去,我爸说自生自灭吧。”

“一切都结束了”

郑德幸也曾做过努力,试图挽回败局。

“有手有脚的,我不会去讨饭,也不会去做犯法的事情,可能我需要五年甚至更久才能还清这次的钱吧。”郑德幸在贴吧里写道,他也曾向家人承诺,通过打工还清债务。

郑德幸在郑州市农业南路上打工,白天送外卖,晚上分拣快递,累了就在大厅里躺着眯会儿。他打工20天,赚了2000多。但很快,郑德幸发现,靠着打工的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填补日益上涨的网贷亏空。

“纠结,迷茫,不甘心,难道我真的要卖器官吗?”今年2月12日,郑德幸在帖子中写道,“想想也是可笑,谨小慎微地活了20年,老老实实听爸妈的话,然后在20岁这一年肆意地放纵,沾上赌博,在朋友同学眼中优秀的我,也成了人人厌恶的魔鬼。”

郑德幸的同学说,他曾4次企图自杀。2016年1月,他两次试图跳入学校附近的龙子湖内。2月,他撞上一辆汽车住进医院。过完年,他在河南新乡服下了大量安眠药,昏迷了一天。

四次自杀不成,郑德幸被郑先桥带回邓州老家。几天后,郑德幸告诉父亲,要回学校给同学们一个交代,便离开了家。这一次,是父子二人的最后一面。

车票显示,郑德幸从郑州到济南再到烟台,终点是青岛。至于为什么是这样的路线,无人知晓。郑德幸最后留下的遗物是,一张身份证,一部白色手机,四张车票和38.5元现金。无论是家长还是同学,几乎没人知道郑德幸是如何在山东度过最后几天的。

“爸、妈,儿子对不起你们,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发现好多努力没有结果,我心痛。爸、妈,我跳了,别给我收尸,太丢人。爸、妈,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们。”3月9日晚上7点33分,郑先桥收到儿子郑德幸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

郑先桥慌了,他赶紧给儿子打电话,电话那头,郑德幸哭着反复念叨,“不行了,不行了”。 他说刚喝了半斤酒,摔下去不会觉得疼。几分钟后,电话被挂断,郑德幸从青岛一家宾馆的8楼跳下。

此时,郑德幸所在的班级早已炸了锅,他发在微信群里的一条语音说,“兄弟们,我就要跳了,在这最后的时候,真的很对不起大家,听说跳楼摔下去会 很疼,但是我真的太累了。” 他语音里充满了愧疚,“过些日子大家联合起来,告我诈骗,这样你们的钱就不用还了,真的,告我诈骗的话可以胜诉。”

直到20多分钟后,电话中传来青岛警方的声音,“啥都别问了,赶紧来人吧”。

郑先桥奔向火车站,乘坐最早的一趟火车赶到青岛时,见到的已是儿子冰冷的尸体。

郑德幸走了,但他以28位同学之名欠下的58.95万元贷款,却给家属、学校、同学、借贷公司留下了难题。

“儿子作孽,他付出了代价,我所有的希望都没了,我们是最大的受害者。”郑先桥悲痛地说,郑德幸母亲至今不知道儿子死了,手术后的她还在家里休养,下楼都喘着粗气。

3月17日,学校给受害学生开了一个会议,认为学生可能需要承担部分本金。但同学们一致认为自己是受害者,不应该承担还贷之责。

河南牧业经济学院向记者发来的材料称,已在全校进行排查,提示学生“不得与社会上任何借贷公司发生借贷关系”。(文中李东、程丽为化名)

[责任编辑:杨璐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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